中环客语:砵甸乍的幽灵还在香港游荡

来源: 紫荆网  作者: 吕英杰
中环客语:砵甸乍的幽灵还在香港游荡

[导读]夜幕降临了,街灯洒在斑驳的石板上,行人顺着陡坡匆匆走上走下,在石板路上留下斜长的身影。街道两边老旧的店铺和摊档亮灯了,淡黄色的灯光在背后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映衬下散发出怀旧的气息。

文/吕英杰

从地铁中环站出来,走几分钟,经过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便可到达一条石板街。街道用石块铺砌,沿着皇后大道中的山坡向半山延续,连接荷李活道,被当地人称为石板街。

夜幕降临了,街灯洒在斑驳的石板上,行人顺着陡坡匆匆走上走下,在石板路上留下斜长的身影。街道两边老旧的店铺和摊档亮灯了,淡黄色的灯光在背后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映衬下散发出怀旧的气息。

这条石板街记录了香港的历史。它已经被香港古物古迹办事处列为一级历史建筑。无论是TVB的电视剧还是电影,石板街的取景出现率都是非常频繁。刘德华、郑秀文主演的《龙凤斗》、还有《无间道》、《使徒行者》、《冲上云宵》等都曾在这里取景拍摄。有人说,石板街积淀了几代港人的集体回忆。

张爱玲的许多粉丝喜欢在老旧的唐楼门口徘徊,希望伴随着清脆的门铃声,能看到西装革履的梁朝伟和身穿旗袍的张曼玉,从唐楼的门洞中、从《花样年华》的故事中走出来。

只可惜这条街道的名字很煞风景——它叫砵甸乍街。内地的读者可能对砵甸乍这个名字不熟悉,如果告诉你“砵甸乍”内地译为“璞鼎查”,不少人或会恍然大悟:这是英国占领香港后,以第一任香港总督砵甸乍(Henry Pottinger,1789-1856)名字命名的街道。

在今天历史书的图片上,砵甸乍留着两撇小胡子,目光炯炯,依然流露出英国总督的傲慢和威严。的确,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砵甸乍为英国女皇强占香港立下了汗马功劳。1841年4月,砵甸乍被英国政府任命为侵华全权代表,来华扩大侵华战争。因此,砵甸乍在中国至少犯下了三宗罪。

第一宗罪,率兵侵略中国,纵兵烧杀劫掠。

1841年6月5日,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向砵甸乍发出训令,要求他“要据有香港岛,该岛对岸及岛上停泊所构成威胁的防御工事、火炮及驻军,应销毁或撤退”。

1841年8月12日,砵甸乍到香港后只停留两天,即率领军舰26艘,士兵3500人,沿海北上,攻陷厦门、定海、镇海、宁波等地,烧杀劫掠。

1842年6月,砵甸乍率领英军继续凭借武力进犯长江口,攻陷上海、镇江。在上海6天,勒索赎城费50万银元。英军继续在上海四郊抢劫。英军到南京后又向两江总督牛鉴索取赎城费300万银元。

砵甸乍第二宗罪是,强迫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割让香港。

1842年8月10日,砵甸乍率英军大小兵船85艘直逼南京,停泊下关。在南京静海寺,砵甸乍与清廷代表钦差大臣耆英议约。砵甸乍要求清廷全部接受严苛的议和条款,否则就继续使用武力。最终,双方在英舰皋华丽号上(HMS Cornwallis)签订《南京条约》。

《南京条约》是英国侵略者强迫清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条约的内容包括:割让香港,赔偿巨款,其中赔偿鸦片费600万元,商款300万元,军费1200万元,共计2100万元。开放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英国可派驻领事,协定关税和片面最惠国待遇等等。

砵甸乍第三宗罪是,在香港建立英国殖民统治,在香港实行半军事统治的宵禁等一整套殖民统治制度,并使香港成为英商鸦片公开的贸易场所及鸦片的贮藏、转运的主要中转站。

1843年4月5日,砵甸乍乘英国海军“女王号”军舰抵港。4月26日,砵甸乍根据《英皇制诰》宣誓就职第一任港督,并依据《英皇制诰》设立了行政局、定例局和最高法院,通过首条香港法例,把英国对香港的殖民统治由企图变成了现实。从他开始,香港成为英商鸦片公开的贸易场所及鸦片的贮藏、转运的主要中转站。

砵甸乍对香港的中国居民实行了严苛的殖民统治。砵甸乍颁布宵禁令,规定华人在晚间规定时间出门,要有通行证,晚上11时以后不得夜行。违者即行拘捕,解案究治。后来,他又借口“治安不靖”,将华人不得夜行的时间提前到晚上十时。《维护公安条例》还规定,入夜后,华人要在自己门前悬挂一盏有店名或自己姓名的灯笼,以便警察巡逻检查。违者要“逮捕法办”。

砵甸乍任港督只有一年多时间,是28任总督中任期最短的总督。砵甸乍离港以后,曾先后任英国好望角总督、印度马德拉斯总督,1856年死于马耳他。

砵甸乍死了,但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幽灵还可以在香港上空飘荡一百七十多年,一直到今天。

英国殖民统治是从更改或命名地名开始的。英国殖民者用武力掠取了别国的领土后,通过更改地名或者重新命名街道的方法,来宣示占领权,强化殖民统治,对被殖民者进行潜移默化地洗脑,培育亲英者,以便把对当地人民的奴役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

1841年1月26日,英国远东舰队支队司令伯麦(J. J. G. Bremer)乘高尔合号(HMS Calliope)来港,在水坑口登陆。后来英军就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占领角”。直到今天,水坑口街的英文名仍旧为“Possession Street”,意为“占领街”。当时,正值维多利亚女王主政,英国占领香港后,许多地名都以维多利亚女王命名,如维多利亚港、维多利亚公园。

第二任港督戴维斯是中国通,精晓汉学。他以英国皇室、英国军官的名字等命名了许多街道,其中就包括将石板街命名为砵甸乍街。后来,以港督命名街道便成为惯例,香港大学所在地般咸道是以香港第三任港督名来命名。其他的还包括卢嘉道、宝云道、司徒拔道、坚尼地道、轩尼诗道、贝璐道等。在九龙区,也有郝德杰道、宝灵街、弥敦道等以港督名命名的街道。甚至有的港督有好几个地名。如香港不仅有砵甸乍街,还有砵甸乍山、砵甸乍峡、砵甸乍炮台。以第二任港督戴维斯命名的地名有爹核士街,位于香港岛坚尼地城;坚尼地城的西边有一山峰摩星岭,英文名为“Mount Davis”。

28任港督中只有两任没有在香港的街道留下自己的名字,即第21任港督杨慕琦和末代港督彭定康。杨慕琦没留名字是因为他在1941年“黑色圣诞节”向日军无条件投降,沦为战俘;而末代港督彭定康离任后英国对香港的殖民统治已经成为了历史。

香港回归了,但香港的地名没有抹去殖民统治的色彩,而成了一些港人的“集体回忆”。“维多利亚湾”、“皇后大道”、“英皇道”、“干诺道”等以英国皇室贵族和总督名字命名的街道遍布港九。总督们虽然死了、走了,但这街道的名字像一块块纪念牌,让他们的幽灵仍能在香港上空游荡,诉说着当年主子们的“荣耀”历史,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今天的港人。

英国总督作为香港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的统治者,其教育的一个重要特征是隔断香港与祖国母体的关系。香港回归前不少港人缺乏中华文化的教育,对内地知之甚少。回归前港英政府公务员办公室里悬挂的香港地图,地理标识只有香港的一千多平方公里,深圳河以北是一片空白。港英当局曾刻意把香港与内地割裂开来,有女作家把香港称作“浮城”,意指这是一座无根的城市。就连“集体回忆”里的街道,也难以甩开女皇、总督和占领者。

一直以来,英国人对鸦片战争的历史含糊其辞。1840年代,英国商人的鸦片被林则徐没收时,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报告的表述是:中国“强追缴出英国人的财产”,是“一种侵略”。直到今天,有人发现英国图索德夫人蜡像馆林则徐蜡像的说明是:林则徐销毁了价值2.5万英镑的英国“财物”。是什么“财物”?英国人不说。在回归前的香港学生教科书里,鸦片战争被称为“商业战争”。鸦片消失了。

甚至直到香港回归二十多年之后,香港浸会大学附属学校王锦辉中小学的中国史教材,还是称鸦片战争源于中英两国当时的所谓“政治、贸易体制和司法制度冲突”,却只字不提19世纪大英帝国的霸道、东印度公司的横行、重商主义的贪婪、殖民主义的跋扈,英国大量输入鸦片令中国大量白银外流,以及鸦片带来的毒祸,试图得到“中国被打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在此次疫情期间,香港某小学二年级常识的网课,教师描述鸦片战争的起因是:“英国想以禁烟为理由派兵攻打中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呢?就是由于英国发现中国当时很多人吸烟,吸食烟草,这个问题相当严重,所以他们为了消灭这些叫做‘鸦片’的物品,就发动了这场战争”,公然颠倒黑白,为英国挑起的鸦片战争洗白。

毋庸讳言,不少港人在内心深处存在着“恋殖”情结。香港导演张坚庭生于广州,毕业于香港浸会学院文学系。他曾是一位有才华的香港导演。1983年,他凭着首部编、导作品《表错七日情》夺得第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后来他还执导过《港督最后一个保镖》、《表姐,你好嘢》等电影。张坚庭在接受港媒访问时就坦言:他有“恋殖”情结——“我们这班英国治下长大的所谓恋殖年轻人,在香港环境下日日感受,自然一切美好事物都会辐射到英国。”

总督们在香港的幽灵未散,会不经意地渗透在港人意识形态之中。当年撒切尔夫人去世的时候,不少英国人对她评价不高,反倒是一些香港人很悲伤和怀念。在2019年下半年的“反修例”事件中,更多次有人打出港英政府的“龙狮旗”。香港艺人李克勤推出的专辑《在森林和原野》,其中主打歌《姐姐》讲述的是小主人和菲佣的感情。歌词中就有“忍痛将你淡忘,谁料我路过砵甸乍街,竟找到你”——砵甸乍的幽灵就这样开始影响现在的年轻人了。

在旧中国,上海、天津等城市也曾有不少外国的租界,各国侵略国为炫耀他们武力侵华的“战果”,旧租界中的街道大都用侵略者的名字来命名。如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以法国元帅霞飞的名字命名;天津英租界有一条“马开内道”,以英国人马戛尔尼的名字命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些曾经的租界里以外国侵略者名字命名的街道全部改名。1950年5月25日,为纪念淮海战役的胜利,霞飞路更名淮海中路。天津的“马开内道”更名为青岛路和安徽道。

目前香港的街道是否改名尚未提上日程。即使近期提出将某些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侵略者从香港的街道上除名,估计也会引起部分有着“恋殖”情结的港人的极大反弹,引发新的政治风波。鸦片战争的历史不能忘记,资本主义制度的“五十年不变”不是殖民统治文化的“五十年不变”。历史终究会将这些以英国皇室贵族和总督们命名的街道路牌放进“一国两制”博物馆里,成为英国对香港实行殖民统治的证据和爱国主义教育的展品。

即使为了旅游价值,某些街道的名字“不变”,香港城市也应该在这些以总督们命名的路牌旁边另树一个警示牌,牌上标明英国侵略者在中国和香港的所作所为,让英国总督的傲慢和威严成为鸦片战争耻辱的印记,让内地和香港更多的年轻人以及全世界的游客了解英国在香港实行殖民统治的150年真实历史,让整个香港特区都成为“一国两制”博物馆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作者为香港紫荆网执行总编辑)

责任编辑:刘子恩